1949年，北京的森林覆盖率仅1.3%，全国为8.6%。这组数据，揭开一段被风沙掩埋的历史，更昭示一场跨越两千年的生态逆袭。

一、警报：沙临城下，天地失色

无林之京，何以安栖？老舍先生笔下，塞外的狂风如饿狼扑食，撕扯着北方的秃山：“青天变成黄天，降落着黄沙。”天地昏黄，日月无光，连呼吸都成了与沙尘的搏斗。

这景象，让我忆起47年前初至京城的秋日，无处沐浴，只得赴中关村公共澡堂。洗毕出户，忽见天穹如墨染，沙尘暴如千军万马奔袭而来。我狂奔回校，镜中一照，灰头土脸，竟似从兵马俑坑中逃出的囚徒。

沙尘暴来袭（绘画：夏雨）

至20世纪70年代末，风沙已如利刃抵喉。新华社以《风沙紧逼北京城》为题，敲响生态警钟。我心中神圣的北京，何以沦落至此？

二、报应：毁林之殇，千年因果

回溯往昔，北京的森林曾是秦汉时代的绿海，覆盖率逾50%，如翡翠铺展于燕山脚下。然而，斧斤之声渐起，辽金时期，森林开始流血。元大都建设如巨兽饕餮，永定河上木筏穿梭，工人挥汗如雨，《卢沟运筏图》中每一笔，都是森林的哀歌。

卢沟运筏图（绘画：元代 佚名）

明代京城林木告罄，伐木者南迁云贵川的深山密林，楠木经长江、大运河千里迢迢运京。仅永乐一朝，西南采伐之木逾150万根，抵京留存者至少38万（根据《杉木与帝国：早期近代中国的森林革命》）。通州张家湾“皇木厂村”的残垣，便是这块历史的伤疤。

清代森林破坏承袭前朝，战争与灾害交织，环境压力倍增。至民国末年，北京森林覆盖率跌至历史谷底，生态系统如病入膏肓的老人，水旱风沙灾害频发。

三、抗争：绿意重生，凡人微光

面对风沙肆虐，北京如一位觉醒的巨人，毅然开启生态治理征程。京津风沙源治理、百万亩造林绿化等工程相继实施，经过数十年艰苦卓绝的努力，昔日的风沙危害区终成绿洲。

当第一缕春风拂过燕山，北京市民便与土地缔约，种下希望的树苗。1983年，我带学生驻扎鹫峰山脚。每日背着树苗攀爬陡峭山路至罗卜地造林，师生手脚磨出血泡。途中偶遇十几个青年，他们自掏腰包、无单位指派，却坚持栽树多年。当问及缘由，一人答道：“北京是我们的家，总得有人先种树。”那一刻，我明白了：这绿色逆袭，始于凡人微光，终成生命交响。

北京山地林海（摄影：刘勇）

北京市的绿化，亦得全国人民之力。三北防护林工程历时半个世纪，举全国之力，在北京东北、西北和北部筑起巍峨的绿色长城。北京北边400多公里的塞罕坝机械林场，便是这绿色长城中的璀璨明珠——三代人接力，营造出100多万亩人工林海，如绿毯覆沙，守护京城，震惊世界。盛夏时节，塞罕坝的落叶松涛声如远古呼唤，松针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，仿佛能听到树木生长的声音，森林的一切声响似在诉说着三代人的坚守与奉献。

塞罕坝落叶松林海（摄影：贾忠奎）

四、大孝：反哺母亲，绿色奇迹

当我们自豪于中华民族5000年悠久历史时，亦暗含森林为文明燃烧自我的悲壮。至新中国建立之初，祖国母亲为哺育中华儿女，倾其所有，不堪重负，满目疮痍。作为中国人，植树造林，反哺母亲，方为至孝。中国共产党带领全国人民，开展了这场亘古未有的反哺创举——大规模植树造林。仅用75年，三代人接力，便将北京的森林覆盖率，恢复到接近秦汉时期的水平。

从秦汉的逾50%到1949年的1.3%，再到今日的45%（根据《北京森林》），北京森林的变迁，是一部人与自然从对抗到共生的史诗。这绿色长城，不仅是抵御风沙的屏障，更是文明对自然的深情告白——一场用智慧、汗水与生命铸就的绿色史诗，一场跨越两千年的生态逆袭。“前人栽树，后人乘凉”，它留给子孙后代的，不仅是树荫，更是一部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丰碑。

北京城市森林秋色（摄影：刘勇）

五、未来：警钟长鸣，长路如弦

2026年的新年钟声尚未消散，一场沙尘便裹挟着凛冽的寒意，如幽灵般叩响了北京的城门。三九天扬沙，如天公掷下的警示符，在冬日的晴空里划出苍凉的轨迹——这悠长而沉重的生态警钟，仍在为后人敲响。

治理之路，非一蹴而就，其漫漫长途，恰似一条绷紧的琴弦，容不得半分松懈。守护这来之不易的绿洲，非一时之功，乃千秋之责。后人当以敬畏之心，接过这绿色火炬，在漫长征途上，续写一部用生命与智慧铸就的、跨越千年的生态史诗，让绿色长城永驻人间。

此生有幸，见证北京森林的逆袭奇迹，夫复何求！（刘勇）

参考文献

1.北京市园林绿化局，《2024年北京市园林绿化资源报告》，2025

2.编纂委员会，《北京森林》，北京：中国林业出版社，2025

3.孟一衡著，张连伟，李莉，李飞等译，《杉木与帝国：早期近代中国的森林革命》，上海：上海人民出版社，2022

4.佚名，《卢沟运筏图》，元代